灰雾坠世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沈砚看见了第一缕灰雾。，手机屏幕亮着，上面是白天没写完的测试报告。窗外是九月底的夜晚，这个时间点路上应该只剩路灯和梧桐树影，没什么特别的。但那缕雾是从路面下水道的缝隙里渗出来的，像有什么东西在**底下硬把它挤了出来。。路边的梧桐叶子一动不动。但那缕灰雾在逆流，贴着车身底部往上爬，像某种黏稠的液体在对抗重力。沈砚在心里计时，从**渗到车窗下沿，大概四十秒。自然界没有这种东西。气压、气流，它一样都不遵守。它有它自己的想法。。前排一个大学生戴着耳机在看视频，中间有个老**抱着布兜打瞌睡，过道对面一个中年男人在打电话，信号不好，反复说“你听得到吗”，语气越来越急躁。司机目视前方，两手搭在方向盘上，姿势标准得有点过头。，把镜头对准车窗外。灰雾正沿着窗框边缘蔓延，像有人用一支看不见的毛笔在玻璃上描边。他把画面放大，雾气碰到玻璃的位置，出现了极细的纹路。不是水汽凝结的那种随机纹路，更像电路图上的走线，规整得让人不舒服。：无服务。又跳回一格。又无服务。规律到像是有人在信号格里装了个定时开关，隔几秒拨一下。。他需要确认这格信号是真的还是假的，如果下一秒他能拨出电话，那就是设备故障。“你听得到吗？”中年男人站了起来，举着手机在车厢里走动，“刚才还有一格！刚才”。。沈砚看过去，大学生还在看视频，耳机线垂在胸口晃荡，手机屏幕里综艺节目还在播放，但他听不见任何声音。老**的打鼾声也没了。公交车发动机的震动还能从脚底感觉到。只所有人发出的声音，一起消失了。。。他用指甲刮了一下车窗玻璃，沙沙的，能听见。不是他的耳朵。是车厢里这些人不再发出声音了。，手指还在微微颤动。老**胸口还在起伏。人活着。。。从边缘开始模糊，先是左手手指变成半透明，然后蔓延到手腕、前臂、肩膀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，嘴张开没声音，但口型是“怎么回事”。整个人在雾里融掉了，像是屏幕上被逐行擦除的像素。前后不到十秒，人没了。手机掉在座位上，屏幕还亮着，通话界面显示“呼叫失败”。
下一个是老**。她在睡梦中消散了，布兜滑到地上，里面滚出两个橘子。橘子还在。
沈砚弯腰捡起一个。表皮冰凉，沉甸甸的，正常橘子。雾不消实物，只消人。如果他的猜测没错的话。车上已经少了四个。司机还在开车，手还是那个姿势。
沈砚走到车头。他想看看司机还有没有实体。
司机戴着**，帽檐压得很低。沈砚没碰他，只从斜后方看他的眼睛。司机的眼球在转，在追踪路面上的什么东西。但他追踪的方向和公交车行驶的方向不一致。不是逆行，是完全不相关的方向，像是他在一条跟现实公路重叠的隐形道路上开。
“你在看什么路？”沈砚问。
没回答。司机的嘴唇动了动，翕张的频率和刚才广播里报站的节奏一样但广播早就不响了，他一直在报站，只是没人能听见。
窗外的灰雾已经漫过车窗，涌进车厢。雾气碰到第一个空座位时，短暂地顿了一下，沈砚捕捉到了，然后继续蔓延。它不是随机扩散，雾流在他脚踝处分叉，绕过去，继续往后车厢推。
它在挑人。
沈砚退回后车厢，捡起中年男人掉的那部手机。信号格还是在一格和无服务之间跳。他用自己手机对比，完全同步，连跳动的频率都一模一样。不是故障。是有人从信号层面制造了一个假的服务状态，让屏幕显示“还有一格”，实际上根本接不通。为什么非要显示一格？为了让拿起手机的人一直抱着希望？多拖几秒钟？
或者，让他们死之前那最后一秒还在试着拨号。
沈砚把手机放下。他停住了，因为他看到了车窗外的路牌。
淮海路的路牌他认识。他在这座城市活了二十六年，这条路坐过几百回了。但此刻路牌上的字在雾气里缓慢变形，“淮海路”三个字先是笔画散架，横竖撇捺各自漂开，然后重新组合成一串字符。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种人类文字。是乱码。
路牌是假的。
不止路牌。整条淮海路，梧桐树、路灯、斑马线、路边锁着的共享单车。都在灰雾里暴露出一种微妙的虚假感。他盯着看了十来秒，终于找到了违和感的源头：梧桐叶子一片都不动。路灯的光晕边缘带锯齿。斑马线的白色条纹间距一模一样，精确到像用尺子量过。共享单车锁扣的位置有道极细的接缝线，那是模型拼接时没打磨干净的毛边。
这个世界不是真的。或者说，他此刻身处的这个地方，不是他活了二十六年那个世界。
灰雾填满了整个车厢。只剩他一个。
雾在他面前聚集，所有雾流都在朝他身前两米处的一个点收缩，像灰白色的布匹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拧成一束。凝聚点越来越密，越来越亮，最后变成一个闪烁的光点。光点稳定下来之后，开始发出声音。
检测到适配体。
接入虚妄试炼系统。
沈砚站着没动。他用指甲在手心划了一道，疼。是自己的身体。然后他抬头看着那个光点，问了一句没人能答的话：
“你们是谁？”
光点没理他。雾气猛一下收缩，把他裹了进去。意识沉下去之前最后一秒，沈砚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，路牌上的乱码，他在哪里见过。
今天白天，测试报告里。代码报错的格式一模一样。
然后是黑暗。然后是无尽的灰白虚空。
沈砚悬在虚空里，耳边是持续的机械低语，这次不止一个声音。
检测到适配体，接入虚妄试炼系统。
他睁开眼睛。
手腕上浮出一串数字。
是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