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章 和亲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暮春时节,飞花如雪。皇城西侧的瑶光殿,被连绵的朱墙碧瓦环抱着,檐角的金铃在风里叮当作响,声音清越,却传不到最深处的寝阁。妍兮便是在那一串铃音里醒来,十岁的小姑娘,鬓发蓬松,锦被滑到腰间,额心一点朱砂痣被晨光映得鲜**滴。她尚不知,今日之后,她的人生将裂出一道幽深的缝隙,再无法弥合。,自己方才做了一个极古怪的梦——梦里天地倒悬,星斗坠地,一只巨大的黑鹤衔着青铜卷轴,自九霄扑下,将卷轴生生按进她眉心。剧痛过后,有冰凉的金属声在颅内回荡:“编号甲九,宿主绑定成功。主线任务:与天朔国和亲。”那声音像雪水灌进衣领,霎时惊醒了她。殿中却空荡,只余鎏金熏炉吐出的白烟,袅袅娜娜,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。,心跳急如乱鼓。她唤贴身宫女阿茹,声音细若游丝,却无人应答。窗外,一树海棠被风摇落,花瓣拍在窗棂上,发出细碎的“嗒嗒”声,像谁在悄悄叩门。那一瞬,她忽然觉得,偌大的宫殿,只剩她一人与那看不见的声音对峙。她把自己缩进被子,死死闭眼,告诉自己——只是梦罢了。可那声音留下的寒意,却如附骨之疽,在她骨缝里潜伏下来,一潜伏便是五年。,大里王朝风调雨顺,皇城内亦波澜不惊。妍兮从一个孩童,抽条成娉婷少女。皇帝对她宠爱有加,赐她“长乐”封号,命尚功局为她裁制最轻盈的烟霞罗,命尚宝司为她打造最精巧的掐丝嵌珠钗。她偶尔想起那场“梦”,便自嘲地笑笑——许是话本看多了,才生出那些荒诞离奇的幻象。直到及笄礼前夜,她独自在御花园的浮碧亭赏月,忽听“叮”的一声脆响,像有什么东西在颅内破冰而出。那声音毫无起伏,却字字清晰:“请宿主于及笄后三月内,启程前往天朔国和亲。逾期将启动抹杀程序。”,手中团扇坠地。夜风掠过,湖面银波荡漾,碎月成鳞。她俯身去拾扇,却见自己在水面的倒影——杏眼圆睁,唇色惨白,像一条被陡然抛上岸的鱼。,整个皇城花团锦簇。皇帝在保和殿赐她七宝流苏髻,加封“妍兮公主”,赐食邑千户。她着绛红礼服,在丹陛上行拜礼,额心朱砂痣被金冠掩映,像一粒被囚禁的血珠。群臣山呼,钟鼓齐鸣,无人窥见她藏在袖中、掐得泛白的指节。当夜,她回到瑶光殿,卸下钗环,正要就寝,那声音却再次响起,平板而冷冽:“时限已开启,倒计时,九十日。”,丝绸被揉出凌乱的褶皱,像被揉皱的一纸春山。她想呼救,却发不出声音,只能任那寒意顺着脊背攀爬,一路冻结至发梢。,圣旨便至。明黄缎面上,朱砂御笔铁画银钩:“封妍兮为宁朔长公主,和亲天朔,以固两国永好,择吉日起行。”圣旨落地,殿中跪了一地的人。妍兮伏在冷硬的青砖上,听自己心跳如擂鼓,却不得不伸手,颤颤接过那卷沉重的纶音。那一刻,她听见体内有什么东西“咔”地裂了,像冬日湖面被第一块落石砸出的冰缝,细微,却无法挽回。,长发披散,赤足踏过漫长的宫道。汉白玉阶上的露水浸透罗袜,冰凉刺骨,却不及她心口寒意万一。她跪在殿门外,一下又一下叩首,额头撞在石上,血珠滚落,像一串细碎的红玛瑙。宫门紧闭,朱漆映着残阳,如干涸的血迹。不知过了多久,门吱呀开了一条缝,刘公公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探出,目光浑浊,却带着见惯风雨的平静。他欠身,轻声道:“公主,请回吧。”五个字,如钝刀割肉,将她最后的希冀斩断。,天色已晚。宫人点起琉璃灯,一盏一盏,光华澄澈,却照不亮她眼底的黑。她环顾四周——鎏金缠枝博山炉、和田白玉镇纸、父亲亲手所绘的《海棠春睡图》……每一样,都是昔日恩宠的佐证。她忽然笑出声,笑声尖细,像瓷片刮过铜镜,越笑越狂,越笑越止不住,直笑得泪如雨下,呛咳着跪倒。原来,她从来不是被疼爱的女儿,而是被精心雕琢的礼器,只待吉日,便被盛装送去敌国,以血肉之躯,换得边疆数年苟安。,她遣散宫人,独上绣楼。红罗帐外,烛火摇晃,像一尾垂死的金鱼。她换上父皇曾赐她的榴裙,最鲜妍的绯色,绣满百蝶穿花纹。她对着铜镜梳妆,镜中人眉目如画,却面如金纸。她为自己点上胭脂,又描长眉,额间贴花钿,一步一摇,如赴盛会。最后,她踩上梨花木凳,将红绫抛过梁木,打结,套颈。踢倒板凳的一瞬,她听见远处更鼓“咚”地一声,像为谁敲下的丧钟。,胸腔炸裂般剧痛,却又奇异地平静。黑暗涌上来时,她仿佛又回到十岁那年的梦境——黑鹤俯冲,青铜卷轴展开,上面空无一字,只有一条蜿蜒的血迹,像极她此刻唇角渗出的线。她想着:这荒唐一生,终可落幕。意识沉入黑水,最后一丝光被掐灭。,命运竟不肯收她。再睁眼,是刺目的白,浓烈的药香。阿茹伏在榻边,哭肿了眼。她喉间灼烧,说不出话,只觉脖颈被细布层层包裹,像被白绫再次勒住。原来,板凳翻倒的声响惊动了值守的小黄门,破门而入,将她救下。皇帝震怒,杖毙当夜值守者十余人,又召太医令必救回公主。她昏昏沉沉,听耳边太医低声禀报:“公主喉骨有损,恐日后嗓音不复清亮。”皇帝沉默良久,只道:“保住性命即可。”,泪已干涸。那声音却再次浮现,不带一丝情绪:“宿主**干预一次,扣除延时奖励三十日,现余六十日。”她闭上眼,唇角勾起讥诮的弧度——原来,连死的自由,都不肯给她。,母亲皇后来看她,坐在榻边,握她的手,泪湿罗帕。皇后是温婉的女子,一生唯皇帝与女儿是念。她哽咽道:“兮儿,母后无用,护不住你。”妍兮望着母亲鬓边新添的霜,忽然伸手,抚过那银丝,声音嘶哑如破弦:“母后……。”她怎能不知,皇后出身清流,无强族可依,在皇帝面前,从来柔顺如兔。她若抗旨,母后亦会被牵连,轻则被废,重则赐死。她已身陷囹圄,何苦再拖一人?
养伤月余,她不再寻死,却也不再说话。每日只倚窗,看日影西斜,数更漏点滴。宫人送来的羹汤,她浅尝辄止;父皇赏赐的奇珍,她连看也不看。她像一具被抽走魂魄的瓷俑,只剩眼珠偶尔转动,证明尚活。那声音倒不再催促,只冷冷倒计时,像悬在头顶的闸刀,一寸寸下落。
直到某夜,阿茹为她梳发,忽低声道:“公主,奴婢听闻,天朔国新王即位,年仅二十,却铁血手腕,连斩三位叔父,才稳住王位。此人……并非良配。”妍兮抬眼,镜中自己瘦得脱了形,颧骨高耸,唯余一双黑眸,深得像两口枯井。她忽然开口,声音粗粝如沙:“阿茹……替我取纸笔。”
那是她病后第一次说话。阿茹惊喜得几乎打翻妆*,忙捧来素笺湖笔。妍兮提笔,却迟迟未落。良久,她蘸墨,写下一行字——“愿得一心人,白首不相离。”写罢,她将笺纸凑到烛焰上,火光舔上纸角,瞬间卷曲成灰。她伸手,让灰烬落在掌心,再合掌,任余温灼痛肌肤。阿茹不解,却见她唇角微弯,露出一个极淡的笑,像雪夜绽开的第一枝梅,冷冽,却带着决绝的艳。
自那日起,她开始进食,开始说话,甚至开始温书。她请母后命人送来天朔国的史志、兵策、风俗志,日夜攻读,不知疲倦。阿茹心疼劝她歇息,她只摇头:“知己知彼,方能……谋定后动。”她嗓音粗哑,却字字清晰。皇后闻言,默默多派两名女史,为她整理典籍。皇帝得知,亦赐她御书房通行令牌,许她调阅所有边疆奏折。朝臣私下议论,说公主经此一变,性情大变,竟有英武之气。皇帝听后,沉吟良久,只道:“妍兮若能想通,亦是大里之福。”
无人知,她每夜于灯下,在掌心描摹一张舆图——天朔国都、兵力布防、河流走向、部族分布……她以簪花小楷,将每一处关隘标得清清楚楚。阿茹曾窥见一角,惊问:“公主画此作甚?”她淡淡答:“为自己,谋一条活路。”阿茹不解,却也不敢再问。
倒计时,只剩十日。宫中开始筹备送亲仪仗,尚衣局为她量体制衣,打造十二重嫁衣,金线绣凤,重逾十斤。她每日试衣,面无表情,如被装扮的偶人。夜里,她却将嫁衣拆开,在夹层里缝入细如发丝的银针,藏进淬了麻沸散的**,又将数包药粉藏入指甲盖大小的香囊。阿茹看得心惊,她却平静:“我若不争,便只有死。”
启程前夜,她去向皇后请安。母女二人对坐,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,在壁上交叠,又分开。皇后摩挲她的手,泪光闪动:“兮儿,母后愿你……此生平安。”妍兮跪下行大礼,额头抵地,声音沙哑:“女儿不孝,来世再报母后恩。”皇后泣不成声,却亦知,此别便是永诀。
次日,千骑护送,万民跪送。她着大红嫁衣,戴九翚四凤冠,额前珠串垂落,掩住眸中冷光。皇帝立于丹陛,亲自为她斟酒,语带哽咽:“妍兮,此去路远,父皇珍重。”她双手捧杯,一饮而尽,酒入喉,如刀割,却笑意嫣然:“女儿拜别父皇,愿父皇……江山永固。”她俯身三叩,再抬首,已敛尽所有情绪,只剩眸底一片寒潭。
车辚辚,马萧萧。她掀帘回望,皇城渐远,朱墙化作一线霞光。她伸手,将那线霞光攥入掌心,像攥住最后一缕残阳。阿茹在侧,小声啜泣。她却轻声道:“别哭,前路还长。”嗓音粗粝,却透着奇异的坚定。她抬眼,望向更远的北方——那里,有天朔国的铁骑,有未知的王,也有她为自己布下的局。风卷起车帘,露出她半张侧脸,朱砂痣在日光下如血,像一枚封印,又像一簇火种。
此刻,无人知这荒唐世道,下一局生死未卜的棋。